张俊杰:双碳目标实现任重道远,企业如何应对低碳转型带来的挑战?

2022-01-18

张俊杰1

编辑|陈梦莹


本文提要

1月11日,以“碳中和大时代,绿色金融引领产业未来”为主题的第十五届亚洲金融论坛·第一财经分论坛成功举办,绿色金融60人论坛(GF60)首席经济学家张俊杰教授受邀参会,现场就“碳达峰、碳中和战略目标的实现路径”“低碳发展对企业的挑战”及“如何推进我国碳市场发展”等话题发表精彩观点。


1张俊杰教授认为,双碳目标实现路径从理论上来看是比较明确的,但实现过程却任重道远,不仅需要政策的支持,还需要借助市场的力量,更要做好长期转型的准备。

2提及低碳发展对企业带来的挑战,他表示,这与政府采用的政策密切相关,如果通过鼓励低碳创新、激励市场力量等长期对策来实现节能降碳,可能会更有利于企业长期的发展。

3面对目前我国碳市场碳价低迷,交易不活跃等情况,张俊杰教授建议,一方面要优化碳市场设计,将碳排放强度控制逐步过渡到以总量控制为目标的机制,加强对企业碳排放的约束;一方面也要丰富碳金融产品,如碳期货这类交易活跃品种,让企业在交易过程中降低履约成本,促进碳市场流动性建设。

张俊杰2


以下为发言实录

主持人 :您认为碳达峰、碳中和战略目标到底有哪些实现路径?

张俊杰 :碳达峰、碳中和的路径,从理论上来讲是比较明确的。首先在终端用能和排放行业提高效率,进行电气化或者再电气化,把排碳集中到电力部门,然后对电力部门进行清洁化。如果依靠减碳还无法实现碳中和,剩余的碳排放可以通过碳去除的办法,包括生物除碳和工程除碳等,使整个经济系统实现碳中和。

但这个路径目前还仅存于理论上。去年国际能源署做了一个评估,目前有50%的碳中和技术还没出现。即使一些碳中和技术已经出现,现有的成本还不具备市场竞争优势;即便风电和光伏的成本降下来,它的稳定性仍然存在问题。

碳中和离我们还很遥远。未来10年,我们首先要实现碳达峰这个艰巨的目标。

从中国的发展历程来看,与世界相比,在我们的人均收入达到1000美元之前,中国的人均碳排放高于同等收入水平90%的国家;人均收入达到1000到10000美元之间,中国的人均碳排放高于同等收入水平50%的国家;当我们即将进入高收入经济体时,我们也仅仅只是达到了同等收入下的人均排放水平。所以我们的情况不是特别乐观。

我们需要注重平衡,在经济持续增长的同时,以最低的社会成本去削减二氧化碳的排放量。

首先需要政策支持。其次需要市场化,通过市场的力量,帮助低碳企业获得资金、降低减碳成本、实现技术创新。最后,实现碳中和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我们现在所做的低碳转型的努力,仅仅是长期历史进程中的一小步,所以我们要做好长期转型的准备,不能用短期思维来解决长期问题。


主持人 :那您认为低碳发展对社会和企业到底会带来哪些变化,尤其是实现双碳目标对企业的挑战和压力在哪里?

张俊杰 :低碳转型对企业的影响取决于政府采用什么样的政策。如果政府采用的是短期性的政策,比如拉闸限电,对企业的伤害会非常大。如果采用的是长期的对策,也就是通过鼓励低碳创新,通过激励市场的力量来实现节能降碳,这样的政策可能会有利于企业长期的发展。

学术界一直存在着争议,碳排放规制对企业竞争力的影响到底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通过分析大规模的企业税收调查数据发现,2013年开始的区域碳市场试点并没有降低纳管企业的竞争力。

一方面,碳市场促使纳管企业减少资本和劳动力的投入,另一方面,纳管企业通过技术创新提高了全要素生产率。纳管企业投入减少、效率提高,从而保持了原来的产出水平。所以从整个过程来看,一项好的低碳政策对企业是有正向激励作用的。


主持人 :所以在实现双碳目标过程中,企业是通过技术创新的手段去提高生产效率从而达成目标,并未产生跷跷板效应?

张俊杰 :是的。企业在解决能源环境问题中,也会发现生产经营过程中的一些没有效率的地方,通过改进这些无效率之处,企业不仅解决了能源环境问题,还会带来经营绩效的改善。举一个真实的案例。

我们对昆山的电子产业做了大规模的调查。其中苹果供应链上的一家企业,他们在减碳的过程中,通过用智能化的手段来调动冷气机,这种方式使得他们对冷气机的使用量减少了,也就意味着资本投入减少了;也不需要人去开动冷气机了,劳动力投入减少了;最后减少了能耗还降低了成本。

所以这些行动提高了企业的效率,没有给企业增加成本,而是实现了负成本减碳。


主持人 :上半部分我们通过产业的角度来分析如何推进双碳目标,接下来我们从金融的角度继续谈一谈,我们知道,全国碳市场交易上线近半年以来,呈现价格较低,交易活跃度不大的状态,我们应如何推进碳交易市场的发展?

张俊杰 :从全国碳市场第一年的碳价来看,跟加州的起步碳价基本处于同一水平。但是作为全球最大的碳市场,我们的交易活跃度还比较低,主要有几个原因:

第一,碳市场设计本身的问题。全国碳市场的模式与欧盟、加州等成熟碳市场限额交易的模式不同,我们采用的是强度管制,实质是一种可交易的绩效标准,排放总量还是有可能上升的,对企业的碳排放约束力较弱。

第二,我国碳市场属于典型的履约市场,还不是金融市场。从交易标的来看,目前只有现货交易,没有其他的碳金融产品。反观欧盟碳市场,绝大多数是碳期货、碳远期等碳金融产品的交易。

因此在市场活跃度比较低的情况下,我们无法通过最低的社会成本来达到既定的减排目标,也就意味着无法让企业在交易的过程中降低履约成本,并且也没有办法给决策者发送有效的价格信号,知道真实的减碳成本在哪里。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配额超发的问题。大家都想做卖方,买方比较少,从而导致碳价较低、碳交易不活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