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人把“工业的碳中和”,讲清楚了!

2022-09-26

25 岁时,詹姆斯·瓦基比亚(James Wakibia)踏上了一条成为“禁塑愿景承载者”的道路。瓦基比亚生活在肯尼亚第四大城市纳库鲁(Nakuru),是一名摄影记者。一开始,他背着变焦镜头在街道上游走,拍摄日常生活的照片:商店在清晨开门,孩子们去学校上学,当然还有大自然的美景——肯尼亚以其美丽的自然景色而闻名。瓦基比亚在他的博客上发布了这些照片,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付费请他拍摄。“摄影帮助我看见周遭世界,”他说,“让我有勇气停下来,按下快门,并在事后勇敢发问。”

2011 年的一天,瓦基比亚经过当地的垃圾场。那里充斥着超市塑料袋,有些已经被吹到了附近的道路上。他还拍摄了被塑料瓶塞满的城市湖泊和池塘沿岸的照片,镜头中的一切令他深感厌恶。2013 年他发起了一场要求搬迁垃圾场的请愿。市政府官员对此无动于衷,拒绝了这个提议。

对瓦基比亚来说,这只是第一次小冲突。他通过自己的推特标签“#BanPlasticsKE”(禁塑 KE)获得了数千名粉丝。他喜欢引用著名美国民谣歌手和环保主义者皮特·西格(Pete Seeger)的一句歌词:“如果它不能被减少、再利用、修复、重建、翻新、再加工、转售、回收或堆肥,那么它就应该被限制、重新设计或停止生产。”瓦基比亚自己的口号更短:“少塑更酷。”(Less plastic is fantastic.)在那次垃圾场事件发生四年后,他将精力投入一个更大胆的目标上。他再次发起请愿,要求纳库鲁成为世界上首个完全禁用一次性塑料制品的城市,包括塑料袋、塑料瓶和一次性餐具。市政当局再次拒绝了他。

不过这一次,运动吸引了肯尼亚负责环境和地区发展的内阁部长朱迪·瓦克洪古(Judi Wakhungu)的注意,她非常欣赏瓦基比亚的想法,因此她推动在全国范围内实施禁塑。她认为这是经济上的当务之急:肯尼亚一半的牛胃里都有塑料袋,这抑制了全国的牛奶供应。2017 年,肯尼亚通过了世界上最严格的限制一次性塑料的禁令。“我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结果,”瓦基比亚兴高采烈地说,“这真是个好消息。”

肯尼亚的惩罚措施极其严厉。任何制造、进口或销售塑料包装袋的人都面临最高达 4 万美元的罚款或最长 4 年的监禁。任何违禁使用塑料袋的人都可能被罚款 500 美元或被监禁 1 年。政府在执法上是认真的。数百名违规者被罚款,十几人被判入狱。

该法案通过后不到 18 个月,肯尼亚宣布,其 80% 的人口已经停止使用塑料袋。英国广播公司向国际听众报道了这次胜利。瓦基比亚获得了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表彰。

一个小国在通过一项绿色法律时需要与强大的力量对抗,特别是当某种被禁用的材料是由大型跨国公司制造,并拥有成千上万种用途时。电影《毕业生》(The Graduate)中有一个著名的场景,一位商人告诉达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扮演的年轻男主角:“我只想说一个词:塑料。塑料有着美好的未来。”1967 年,在这部电影拍摄时,塑料刚刚开始成为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无处不在的材料:无法抗拒地流行,毋庸置疑地有用,但最终成为一场噩梦。

塑料会造成两次污染,一次是在制造时,另一次是在被丢弃时。塑料在制造时不仅要使用石油和天然气,而且在制造过程中还会排放二氧化碳。人类历史上一半的塑料是在过去 15 年中制造的, 这个事实对未来有着严峻的影响。问题恶化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且是以工业大生产的规模不断发展。

在我们的世界里,几乎所有人造的东西在制造之时都会造成排放——从肯尼亚禁止使用的塑料制品到我们道路上的混凝土桥梁,再到我们摩天大楼中的钢材。即使我们成功实现电网脱碳和交通运输电动化,但制造电网所需的材料也会释放温室气体。一些排放来自用作直接热源的化石燃料,另一些来自制造工艺中的化学反应。

下面的策略能够可靠地应用于每个工业部门,以减少排放。首先是减少使用。将建筑物设计为使用较少混凝土的结构,可以减少其向大气中排放的二氧化碳。其次是回收再利用。通过回收纺织品和制造可回收织物,我们不必再从头开始生产全新的产品。然后是替代热源。通过用电产生熔化钢铁所需的热量,我们可以使用无排放的能源。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是发明创造。通过制造可供堆肥用的新型容器,我们可以防止它们最终进入垃圾填埋场。

我们的工业制成品的排放量高达 120 亿吨,约占全球总排放量的20%,这给我们的大气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关于钢铁的关键结果(KR 5.1)针对的是这个类别中最大的单一排放源,其排放量达 40 亿吨。这个关键结果呼吁全球钢铁公司明确具体做法和技术,以在钢铁生产中减少使用化石燃料。关于水泥的关键结果(KR 5.2)针对混凝土制造业,其排放量约为 30 亿吨。今天的钢铁和水泥生产主要由中国主导,中国正在快速推进城市化,建设速度惊人。为了让这两大工业部门脱碳,新方法和新技术的成本必须符合发展中国家的实际。

塑料制品、化工产品、纸张、铝制品、玻璃制品和服装的制造都使用化石燃料作为直接热源。这些产品中的大多数最终被焚烧,产生更多的排放物。针对其他行业的关键结果(KR 5.3)遵循我们的工业净化策略,即减少使用、回收再利用、替代热源和发明创造,以削减这些部门的排放。

当然,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本章将从最直接接触消费者的部门,即塑料和服装开始。然后,将研究产生热量的新方法,这种方法有助于工业部门广泛脱碳。最后,会探讨挑战最为艰巨的混凝土和钢铁这两大排放源的减排问题。

我们没有其他出路。如果不减少工业排放,它们将随着不断增长的世界人口和能源需求而水涨船高,并最终爆棚。

塑料的危害

塑料是化工业的一部分,后者每年的碳排放量为 14 亿吨。20 家大型聚合物生产商制造了全球一半以上的一次性塑料垃圾,其中美国的埃克森美孚和陶氏以及中国的中石化名列前茅。在人类历史的这一决定性时刻,这些公司面临着一个抉择:是继续以气候为代价使用化石燃料,还是率先转型,引领我们走向可持续的未来。

要有效禁止使用一次性塑料制品,必须提供功能性替代品。塑料袋可以用未经漂白的原色纸袋或者回收瓶子制成的可重复使用的袋子取代。坚固的器皿、吸管和容器可以使用可降解纤维来制造。装饮料就更简单了,货架商品可以使用玻璃和铝制容器,外卖饮料则使用可重复使用的瓶子以及可降解杯子盛放。我们有史以来最大的成功回收再利用案例是什么?那就是你家附近的超市或便利店里堆满货架的一次性铝罐。美国生产出的全部铝中有近 75% 至今仍在使用, 这证明了“循环经济”的潜力。

就塑料而言,目前紧迫的状况反映了原有的两种解决方案至少迄今为止已经失败,尽管这两种方案都曾看上去前途光明。第一个失败的解决方案是塑料回收。尽管回收得到广泛推行,合规程度也很高,但市场已经崩溃。长期接收美国塑料垃圾的国家,尤其是中国和马来西亚,不再愿意充当垃圾场。就在不久前,中国还每年进口 700 万吨废料。但是,在看到回收公司随意倾倒塑料废物,导致水道遭到破坏后,中国关闭了大门。这些回收公司收取了大量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塑料,但不愿承担利润损失,而是将其任意倾倒,污染了中国的河流。坦率地说,全球回收市场一片混乱。

在美国,大部分责任应归咎于石油和塑料行业。更有甚者,这些公司属于明知故犯。早在 1989 年,它们就展开游说,给所有塑料制品打上可回收标记,尽管它们知道这会彻底颠覆回收计划。(就算往好里说,无处不在的 1~7 代码也只能说令人迷惑。)于是,不明就里的美国消费者开始把几乎所有东西扔进他们的蓝色可回收物垃圾箱,包括那些不可回收和被食物污染的物品。

为了使回收计划更有效,人们需要能够识别哪些东西是真正可回收的。由可持续包装联盟设计的新标签会有所帮助。例如:饼干通常被包装在一个塑料托盘中,周围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薄膜,然后被包装在一个硬纸盒内。一个合适的标签会告诉我们纸板是可回收的,塑料薄膜包装不可回收,而托盘在进入蓝色垃圾箱之前需要清洁。更精确的标签也会暴露那些可能装糊涂的公司,这些公司会假装不知道其使用的材料不可回收。


第二个未能兑现的承诺是生物塑料。要更好地理解为什么生物塑料会失败,我们需要考虑两个问题。第一,这种材料是不是有机的?第二,它是可生物降解的吗?理想的生物塑料是一种可以被细菌分解的有机树脂,对上述两个问题的回答均为“是”。但事实证明这两者都不容易核实。

在从化石燃料和石化产品转向可再生能源这一极其缓慢的过程中,可口可乐曾试验性地使用由 70% 的石油和 30% 的乙醇(从甘蔗中提取)制造的瓶子。虽然这种混合物的碳足迹略有减少,但使用它制成的塑料瓶仍然需要数百年才能降解。其他生物塑料可能比传统的石油塑料更有害于环境和我们的健康。有些方法会产生更多的污染物,消耗更多的臭氧,吞噬更多宝贵的土地。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易降解并且可以规模化的方法。化学专家们正在研究一种叫作 PLA(聚乳酸)的聚合物。PLA 由玉米或木薯淀粉制成,坚固耐用,质感与普通的塑料杯相似,但与传统塑料相比,它可减少 75% 的温室气体排放。这里面会有什么陷阱吗?这种聚合物

只能在专门的工业堆肥设施中进行生物降解,同时其降解需要 10~12周的时间,这限制了它的实用性。在传统的垃圾填埋场,或者被倾倒进海洋中,它则很难降解。

尽管如此,在可能的情况下将 PLA 用于一次性食品包装将是一种胜利。它可以大量减少运往垃圾填埋场的塑料,防止回收箱污染,并确保食物垃圾得以堆肥并返回土壤,而不是在垃圾填埋场腐烂并释放甲烷。为了让生物塑料真正发挥作用,我们需要更多的创新,以便它们可以在我们的家庭堆肥箱中降解。

塑料污染的生命周期展示了我们今天的处境,而这不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全世界只有 9% 的塑料垃圾被回收利用。其余塑料的命运如何?它们中的 12% 被焚烧并排放二氧化碳 ,剩下的则进入垃圾填埋场,并最终进入了我们的海洋。自 1980 年以来,塑料污染已经激增了 10 倍。由于垃圾流管理不善,每年有 800 万吨垃圾流进入海洋,杀死了多达 100 万只海鸟,伤害了数百种鱼类、海龟和海洋哺乳动速度与规模 146物。动物被塑料碎片缠住时可能会窒息或溺水。当误食了塑料,由于塑料塞满了它们的胃,它们可能会活活饿死。

现在,大力推行禁用这些致命材料的国家早已不止小小的肯尼亚。2018 年,英国议会颁布了一项 25 年计划,逐步淘汰某些塑料制品,并遵守美国对微塑料的零售禁令(微塑料是洗涤剂、化妆品和护肤品中使用的一种微珠)。截至 2021 年,欧盟已经禁止使用一次性吸管、餐盘和餐具,并设定“到 2029 年使 90% 的塑料瓶得到回收”的目标。目前共有 127 个国家制定了某种限制塑料使用的法规。

我们知道不能完全禁止使用塑料,至少现在还不能。塑料在某些医疗用品、家用电器和多用途容器中是不可替代的。但除了缺乏政治意愿,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取缔包装、购物袋和其他一次性塑料制品,这些物品的排放占塑料相关排放量的近一半。服装业的解决方案虽然服装和鞋类是较小的温室气体排放源,但由于我们每天都要穿着它们,因此它们在文化上的重要性超过了具体的排放数字。过去 20 年中,“快时尚”的出现加速了服装的生产和消费,使该行业的排放量达到每年6 200 万吨。为了追逐瞬息万变的时尚周期,制造商们大量生产只穿几次就丢弃的低质量服装,纺织品、橡胶、皮革和塑料垃圾泛滥,填满垃圾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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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商学院发布的一项研究表明,Zara 使用的服装面料被有意设计为穿不到 10 次就得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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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装行业在采取气候行动方面进展缓慢,不过《时尚》(Vogue)杂志近期发布的一份报告称,业界正在形成共识,到 2030 年减排 50%。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时尚品牌、制造商和零售商需要加快部署上游和下游解决方案。上游,即纺织业的减排相对比较直接。通过在服装生产中使用可再生能源和提高能源效率,我们可以直接减少排放。产业下游的解决方案更加分散。我们需要品牌选择低排放的运输途径和更清洁的零售业务模式,同时减少生产过剩现象。为了推动大规模变革,我们需要这些企业促进消费者更积极地接受服装租赁、转售、翻新、回收和再利用。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那就是找到方法,延长每件毛衣、每件外套、每只鞋子或每个手提包的使用寿命。

另一个可以产生重大影响的战略是用回收材料制造服装。巴塔哥尼亚(Patagonia)早在 1993 年就开始使用回收塑料瓶制造仿毛起绒布,率先成为实现这一飞跃的品牌之一。如今,数十家知名品牌和市场新军加入了这场运动。

其他行业领军者开始转而使用更环保的材料。例如,一家总部位于旧金山的鞋类品牌使用 OKR 来跟踪其净零排放目标的进展。Allbirds 成立于 2014 年,在鞋类这个拥挤、竞争激烈的市场中,该品牌的独特追求是以舒适和高质量的设计,打造“地球上最可持续的鞋类”成立两年后,它售出了其第 100 万双鞋,那是一双该品牌标志性的美利奴羊毛运动鞋,中底由巴西甘蔗提取物制成。

Allbirds 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运营官乔伊·兹威林格(Joey Zwillinger)表示:“我们将环境因素视为企业成功的关键利益相关方。” 为了保证公司的财务目标与净零排放目标保持同步,公司为所有 250 名员工设定了 OKR。这些行动使得今天的 Allbirds 不仅仅是一家鞋类公司,也成为一家环保公司。2021 年,为了加速可持续鞋类市场的发展,Allbirds 与业内其他公司公开分享了其碳足迹计算器。

公司一个最高层级的目标规定了对客户绝不动摇的坚定承诺:所有 Allbirds 产品在其整个生命周期都严格遵循碳中和标准。相应的关键结果将跟踪运营各个方面的排放目标,从供应链到制造、运输,到零售。为了实施这项 OKR,公司会对每位员工都进行培训,使他们可以在各个环节量化并减少碳排放。

Allbirds 所引领的绿色时尚队伍现在正日益壮大。例如,Reformation等公司根据可持续性对纤维进行排名,并相应做出采购决定。斯特拉·麦卡特尼(Stella McCartney)等品牌正在用行动表明,高端时尚也可以实现转型。

消费者方面,我们正在见证二手和复古服装的繁荣。美国、欧洲和亚洲的年轻人迅速将二手服装转变为真正的时尚潮流。Trove1和 Tradesy2 等平台提供的服务正在创建全新的在线转售市场,促使购物者购买优质服装并进行转售,以应对快时尚的负面影响。现在,服装行业的其他参与者需要迎头赶上这一最新的时尚潮流:净零排放。

工业热能电气化及氢的前景

工业生产过程中的热能占全球能源使用量的近 1/5,也是整个工业部门二氧化碳排放的最大源头。纵观整个制造业,生产各种产品,无论是纸张、纺织品还是钢铁、水泥等,都需要不同程度的热能,这些热能在生产现场产生,需要使用天然气、煤炭或石油等高排放的能源。

目前在技术上,至少占工业燃料消耗量一半的制造工艺已经可以实现电气化。电热泵、电锅炉和回收废热已经是成熟的替代方案,可以满足中低热量需求。不过,尽管一些电炉的温度可以达到1 000℃以上(钢铁生产的必要条件),但因为成本和能源需求过高,其使用存在局限。工业界正在积极寻找更实用的方法来获得零排放的高热能源,并且已经开始探索根本性的转变。


近年来,工业界最激烈的气候争论集中在氢的前景上。和电一样,氢也是一种能量的载体,而不是能源。氢拥有巨大的潜力,因为它几乎无处不在。只要有水和电流,就可以制造出氢。通过电解工艺,可用电将水分子裂解成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然后将生成的氢气储存起来并直接在现场使用,或是冷凝成液体运往别处,在需要时再产生热能或电能。

业界使用颜色代码对氢气进行分类:


今天生产的大部分氢气的用途是制造化学品,这些氢气中的 95%是使用天然气生产的。我们的宏伟目标是,在未来几十年内使清洁的氢气成为产生高温热能的标准。这样,我们就能够使水泥和钢铁等目前难以推进减排的行业成功脱碳。

虽然随着更多工厂的建成,生产清洁氢气的成本将下降,30 但在世界大部分地区,可能还需要 20 年或更长时间才能令生产“清洁”氢气的成本低于生产“脏”氢气的成本。不管氢的来源如何,氢在过去没有使用过它的行业中都面临着成本障碍,因为氢的加压和冷凝成本高昂,液态氢的运输也很困难,同时还需要重新修建管道以防止氢气泄漏或爆炸。这些成本相加,将是一笔巨大的绿色溢价。

绿色氢气必须与电池和其他成本不断下降的清洁能源竞争。绿色氢能的优势又在何处呢?机会之一是在生产化肥所用的氨的过程中以绿氢取代脏氢。未来,绿氢还有望在钢铁生产和其他高热工业制造工艺中成为一种经济的选择。此外,利用太阳能电池板或风力涡轮机为电解槽供电并在现场制氢也有助于控制成本。

在其他部门,绿氢可能适用于电网储存和海上运输。但它不太可能为汽车、公共汽车、卡车或火车提供动力,因为在这些领域中密度更高、重量更轻的电池正成为一种更实用的选择。然而,绿氢可能成为一种无排放的选择,用来制造城市所需的建筑材料,从而使人类迎来一个新的工业时代。

水泥行业的脱碳

人类使用混凝土已经有 2 000 多年的历史。但直到 19 世纪中期开始进入工业时代以来,城市的建设者才学会大规模地使用混凝土。约瑟夫 -奥古斯特·帕文·德拉法基(Joseph-Auguste Pavin de Lafarge)在法国东南部经营着一家石灰石采石场。当时,他正在寻找新的方法来加工采石场的白色岩石和富含矿物质的黏土,为此,他采用了此前不久刚获得专利的波特兰水泥制造工艺,该工艺之所以得名,是因为用这种工艺制造出的水泥与英吉利海峡波特兰岛上著名的石灰岩颇为相似。

到了 19 世纪 30 年代,拉法基工厂的烟囱开始排放出滚滚浓烟。他无从得知自己正在为未来的气候危机做出“贡献”,也不会知道,到了 21 世纪,水泥行业每年会排放出大约 30 亿吨的二氧化碳。生产水泥一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石灰石和黏土先是在燃烧化石燃料的窑炉中被加热到 1 450℃,这个过程将产生水泥重量一半的二氧化碳排放。随着原料被旋转加热,石灰石分解成氧化钙和二氧化碳,并产生另一半二氧化碳排放。窑中烧出的“熟料”卵石加上石膏和其他材料,被磨制成水泥。水泥本质上是一种胶水,与水、沙子和砾石混合形成混凝土。对于 19 世纪的建筑业来说,这是一个成功的公式。拉法基逐步发展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水泥制造商之一,并至今仍保持着这一地位,收入高达 250 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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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生产的不同阶段均会释放二氧化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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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生产一吨混凝土,就会向大气中排放几乎相同量的二氧化碳。 除非做出根本性的变革,否则水泥行业的碳排放量(约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 5%)将随着经济增长而不断增加。要求彻底改变的压力越来越大。2019 年,气候变化机构投资者集团(Institutional Investors Group on Climate Change)开始利用其管理的 33 万亿美元资金,迫使水泥行业在 2050 年实现净零排放。该组织向包括拉法基豪瑞(LafargeHolcim)在内的四家大型欧洲水泥制造商发出了一封措辞强硬的公开信,敦促这些公司制定短期和长期排放目标。

拉法基的首席执行官扬·杰尼什(Jan Jenisch)表示:“我们不会轻视这一挑战。” 他重申了该公司使用 20% 的可再生能源发电的承诺,并表示将加倍努力开发碳中和的水泥。关注气候变化的投资者对此并不买账,指出拉法基豪瑞的行动速度不够快,力度也远远不够。最终,在 2020 年 9 月,该公司终于承诺到 2050 年实现净零排放。

埃里克·特鲁西维奇(Eric Trusiewicz)在水泥和混凝土行业工作了 10 年。扬·范多库姆(Jan Van Dokkum)在我们制定绿色投资战略时是凯鹏的一位运营合伙人。他们两人都是索里达(Solidia)的董事。索里达是一家年轻的公司,该公司开发出一种新的化学配方,使用这种配方的水泥在硬化过程中可以吸收二氧化碳。

水泥行业的创新需要围绕两个主要的排放点进行:加热所用的化石燃料和窑内的化学反应。在热能方面,有很多大有希望的方法,可以用电或清洁的氢来取代化石燃料。针对窑内的实际生产工艺,几家公司正在重新设计流程,以捕获石灰石中释放的二氧化碳。许多组织,比如扬和埃里克的公司索里达,正在努力改变水泥的原始配方,使用新的化学物质来改变混凝土的硬化方式。通过改变化学成分,索里达的混凝土在凝固时可以吸收二氧化碳。其他团体也正在测试新的材料和添加剂,这些材料和添加剂有助于使用更少的水泥来形成混凝土,从而减少排放。

正如埃里克所说,混凝土面临的问题是一个难题。要想使这些更清洁的新兴方法得到应用,大型跨国公司和创新创业公司需要合作。新建水泥厂的成本高达 4 亿美元,企业家和大学研究团队无法独自完成这项工作。

没人能够保证,我们一定会找到一种方法来消除水泥行业的所有排放。但是,我们的文明不会停止建设,因此我们必须继续努力寻找,而回报则是迈向净零排放目标的一大步。

锻造美好未来

几个世纪以来,熟练的工匠已经可以锻造出超级强韧的金属。但直至 19 世纪 80 年代,一位出生于苏格兰的宾夕法尼亚州实业家安德鲁·卡内基的发现才真正改变了世界。他用极高的温度去除了粗铁中的杂质,制造出更坚硬和更耐用的产品。这种被称作钢的产品很快变得不可或缺。有了钢梁,建筑物可以凌空而起,远远超出了原来只能建造四五层楼高的限制,城市变得越来越高耸。汽车工业兴起后,钢板成为首选材料。

从气候角度看,钢铁制造业的问题在于其每年的碳排放量接近 40 亿吨,约占全球总量的 7%。与水泥一样,钢铁生产需要接近 2 000℃的超高温。这些高炉需要烧煤,因而增加了炼钢的碳污染。

减少钢铁制造的排放量绝非易事。这是一个复杂的、多步骤的过程,从重新加热半成品到将钢材轧制成薄板,每一步都需要化石燃料。一个不完整的解决方案是使用电流熔化回收的废钢, 美国近 2/3 的钢铁生产使用了这一工艺。但这种工艺在中国使用较少,而2020 年,中国生产的钢占了全球 18 亿吨钢产量的一半以上。无排放钢生产必须满足三个标准。首先,熔炉必须使用零排放能源。其次,进入熔炉的铁要么不使用化石燃料生产,要么以废钢代替。最后,轧制前的加热步骤需要使用绿色氢气或其他清洁来源。

在绿色钢铁可行性解决方案大规模应用之前,需要对性能和成本进行实际测试。2020 年,瑞典钢铁制造商奥瓦科(Ovako)与氢气生产商林德气体(Linde Gas)合作,在其位于霍夫斯的废钢冶炼厂安装了一套绿色氢气系统。项目负责人戈兰·尼斯特罗姆(Göran Nyström)表示,这标志着氢首次被用于轧钢厂里加热钢。试验的成功使奥瓦科能够筹集所需资金将其所有工厂进行转型,从而使其钢生产全过程的碳足迹都大幅减少。奥瓦科的成功证明,钢的生产过程可以使用无排放绿氢,而不会对钢材质量产生任何不良影响。不出意外的是,化石燃料行业做出了反击,尤其是液化天然气公司,因为后者担心这会让使用天然气生产的“蓝色”氢气面临竞争威胁。欧洲能源研究联盟(European Energy Research Alliance)主席尼尔斯·罗克(Nils Rokke)称,跳过使用液化天然气生产的氢气而完全使用绿色氢气是“荒谬的”,并辩称,“你需要两者并举”。

尽管罗克的话不无道理,至少在过渡时期是这样,但是绿色精灵已经从瓶子里出来了。由瑞典几家钢铁制造商发起的 HYBRIT 联合体 1 希望更大规模地推广使用绿色氢气。2020 年 8 月,联合体成员之一瑞典钢铁行业的龙头企业瑞典钢铁公司(SSAB)启用了首家大型绿氢钢厂。瑞典首相斯特凡·勒文热情洋溢地表示:“我们正在进行钢铁制造业千年以来最大的技术转型。”

瑞典政府实际上创建了一个 OKR。他们设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到 2040 年瑞典钢铁业实现零碳排放。关键结果之一是在 2024 年前进行大规模生产水平测试,关键结果之二是进行更大范围的推广。正如瑞典钢铁公司首席执行官所言:“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遇。”

正如我们所见,工业可能是脱碳努力中最复杂的领域。即便如此,新技术和新的商业式在塑料、服装、水泥和钢铁行业均取得了显著进展。总的来说,它们具有减排 80 亿吨的潜力。